一、你以为教科书是客观的

每一个上过学的人都读过教科书。我们在教室里翻开它,在考试前背诵它,在长大后引用它。我们很少质疑教科书的内容——因为它是"教科书",是权威的、客观的、经过专家审核的。

但事实是:每一本教科书都是一种选择的结果

谁选择了哪些事件被写进去,哪些被省略?谁决定了某个历史人物是英雄还是暴君?谁确定了某张插图的风格、某种叙事的语调?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比教科书本身的内容更能揭示真相。

教科书不是知识的中性容器。它是权力的工具——用来塑造年轻一代的世界观、价值观和身份认同。

"给我看一个国家的教科书,我就能告诉你这个国家的未来。"——这句话被归因于多位教育家

教科书
教科书

教科书的编写过程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复杂。它不仅仅是"专家写内容、出版社印刷"那么简单。一本教科书的诞生通常需要经过以下步骤:

  1. 政策制定:政府或教育机构制定课程标准,规定学生应该学什么
  2. 编写团队组建:出版社邀请学者、教师、教育专家组成编写团队
  3. 内容编写:编写团队根据课程标准撰写初稿
  4. 审核与修改:政治顾问、宗教团体、利益相关方对内容提出修改意见
  5. 出版与发行:出版社印刷并推向市场
  6. 采用决定:教育委员会或学校决定是否采用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权力博弈。学者想要学术准确性,政治家想要符合意识形态,出版商想要利润,家长想要反映自己的价值观。教科书的最终内容往往是这些力量妥协的产物。

二、得州效应:一个州如何影响全美的教科书

一个不可思议的权力中心

美国的教科书市场有一个令人惊讶的特征:得克萨斯州对全美教科书内容有着不成比例的巨大影响力

原因是这样的:美国的教科书是由私营出版社出版的,但各州的教育委员会有权决定哪些教科书可以进入公立学校。在大多数州,每个学区可以独立选择教科书。但得克萨斯州不同——全州统一采购教科书

得克萨斯州是美国人口第二多的州(仅次于加利福尼亚),拥有约550万公立学校学生。这意味着得克萨斯州的教科书采购订单是全国最大的单一订单。对于出版商来说,赢得得州的合同就意味着巨大的利润。

问题在于:出版商通常不愿意为不同的州编写不同版本的教科书。编写、排版、印刷一套教科书的成本非常高。所以很多出版商会按照得州教育委员会的要求来编写教科书,然后把同一个版本卖给其他州。

这就意味着,得克萨斯州的教育委员会——一个由选举产生的15人小组——实际上在决定全美数百万学生读到的教科书内容。

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教育政策研究者埃米利奥·桑布拉诺教授曾对此做过一个精辟的总结:"得克萨斯州的教科书采购权力是美国教育体系中最不民主的环节之一。一个由选举产生的、多数成员没有教育学背景的委员会,在实质上控制着全国数千万学生的知识输入。这不是教育治理,这是知识垄断。"

得州教科书战争的几个关键时刻

2010年,得州教育委员会通过了一系列有争议的教科书标准修改:

"得州的教科书标准不是在描述历史,而是在创造历史。"——得克萨斯大学历史教授埃米利奥·桑布拉诺(Emilio Zambrano)

2015年,得州的一本历史教科书把非洲奴隶贸易描述为"三角贸易"中的一种"劳动力迁移",引发了全国性的抗议。教科书出版商麦格劳-希尔(McGraw-Hill)最终承认这个措辞不当,并承诺修改。这个事件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教科书的措辞选择可以从根本上改变学生对历史事件的理解。"奴隶贸易"和"劳动力迁移"之间不是措辞差异,而是道德判断的差异。

2018年,得州教育委员会投票决定从教科书中删除"希拉里·克林顿"和"海伦·凯勒"——理由是教科书需要"精简"内容。这个决定引发了另一波抗议。批评者指出,删除海伦·凯勒——一位聋哑人权利运动的先驱——的理由完全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凯勒的社会主义政治立场让保守派教育委员感到不适。

出版商的两难

教科书出版商面临一个道德和商业的两难:是坚持学术准确性,还是迎合最大客户的需求?

五大教科书出版商——培生(Pearson)、麦格劳-希尔、霍顿·米夫林·哈考特(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圣智(Cengage)和麦克米伦(Macmillan)——控制了美国约90%的教科书市场。它们是商业公司,首要目标是为股东创造利润。

当得州教育委员会说"我们希望教科书强调自由市场的优点"时,出版商面临的选择是:

  1. 满足要求,赢得数十亿美元的合同
  2. 拒绝修改,失去美国最大的单一教科书市场

大多数时候,商业利益胜出。

一个匿名的教科书编辑曾在一次行业会议上透露:"我们的编辑流程中有两个审核环节——一个是学术审核,一个是'市场审核'。学术审核检查事实准确性,市场审核检查内容是否会让最大的客户不高兴。当两者冲突时,市场审核通常会赢。"

三、日本教科书争议:历史的记忆与遗忘

一个国家的自我叙事

日本的教科书争议是国际政治中最持久的冲突之一。争议的核心问题是:日本应该如何向年轻一代描述它在二战期间的行为?

1982年,日本文部省(现文部科学省)被曝出在审定教科书时,要求把"侵略中国"改为"进入中国"。这个修改引发了中国和韩国的强烈抗议。日本政府随后发表了"宫泽谈话",承诺在审定教科书时考虑与亚洲邻国的关系。

但争议并没有就此结束。每隔几年,就会有新的教科书版本被指控淡化或美化日本的战争暴行。

扶桑社的《新しい歴史教科书》

2001年,一个由保守派学者组成的团体——"新しい教科書をつくる会"(编撰新教科书之会)——出版了一本由扶桑社发行的历史教科书。这本教科书的立场比主流教科书更加民族主义:

这本教科书在中国和韩国引发了大规模抗议。日本国内也有大量的反对声音。最终,只有约0.4%的日本中学采用了这本教科书——但它引发的国际争议远超其实际使用范围。

这本教科书的编写者之一、电气通信大学的�的�的英夫教授在一次采访中为自己的立场辩护:"我们不是在否认历史,我们是在纠正一种过度自我贬低的历史叙事。战后日本的历史教育太偏向'谢罪'了,年轻一代需要了解日本对亚洲现代化的贡献。"这种观点在日本右翼中有相当的市场——他们认为战后的"和平主义教育"已经变成了一种"自虐史观"。

教科书审定制度

日本的教科书审定制度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文部科学省负责审定所有教科书的内容,确保它们符合"学习指导要领"(国家课程标准)。审定过程中,审定官会提出修改意见,出版商必须修改后才能获得审定合格。

这个制度本身不是问题——所有国家都有某种形式的教科书审核。问题在于审定的标准是什么,以及谁在制定这些标准

一些历史学家指出,日本的教科书审定制度存在一种系统性的偏向:

"教科书审定不是在检查事实准确性,而是在管理国家记忆。"——东京大学教育学教授藤田英典

日本的教科书争议也反映了东亚地区更广泛的历史记忆冲突。中国、韩国和日本对同一段历史有着截然不同的叙事。这种差异不仅存在于教科书中,也存在于博物馆、纪念碑、流行文化和政治话语中。教科书只是这种更广泛的记忆政治的一个战场。

四、中国课本的几次大改版

插图里的意识形态

2022年,人教版小学数学教材的插图在网上引发了轩然大波。网友发现这些插图中的人物形象存在严重问题——五官畸形、眼神怪异、穿着不当、甚至出现了星条旗图案。教育部迅速回应,责令人民教育出版社整改。

这个事件表面上是关于美术质量的问题,但它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现实:教科书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插图风格——都承载着意识形态的重量

插图事件发生后,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内部调查显示,这些插图的创作外包给了一个设计工作室,而该工作室的审核流程存在严重漏洞。但更深层的问题是:为什么一本印数超过亿册的教科书,其美术质量会如此低下? 答案可能与教科书出版的商业模式有关——当教科书的价格被压得很低时,出版社在每个环节的成本控制都会变得更加激进,包括美术设计。

中国教科书的历史上有过几次重大的改版,每一次都反映了政治环境的变化:

1950年代:全面苏化

新中国成立初期,教科书全面学习苏联模式。自然科学教科书直接翻译自苏联教材,社会科学教科书以马列主义为指导思想。语文课本中充满了苏联文学作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

1950年代的中国教科书中,苏联的内容比例高达30-40%。

这种"苏化"不仅是内容上的,也是方法论上的。苏联教育学家凯洛夫的《教育学》成为中国师范院校的标准教材。凯洛夫强调"教师中心"和"课堂中心"的教学模式——教师是知识的权威传递者,学生是被动的接受者。这种模式对中国教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痕迹至今仍然可见。

1966-1976年:文化大革命

文革期间,传统的教科书体系被彻底打碎。课本变成了政治宣传的工具:

"教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毛泽东,1966年

文革期间的教科书留下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案例。一本物理教科书在解释"力的三要素"时,用了这样一个例子:"贫下中农用铁锹铲土,铁锹对土施加了力。力的大小取决于贫下中农的革命热情。"这种把政治话语强行塞入自然科学的做法,在今天看来既荒诞又令人心酸——它反映了教育在极端政治环境下被彻底工具化的历史。

1977年以后:拨乱反正

1977年恢复高考后,教科书开始逐步回归正常。但在整个1980年代和1990年代,教科书的内容一直在"改革开放"和"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之间寻找平衡。

1977年的教科书改革有一个戏剧性的背景:恢复高考的决定是在1977年8月做出的,距离考试只有不到半年时间。教育部紧急组织了一批学者重新编写教材,工作条件极其艰苦——很多编写者住在招待所里,日夜赶工。这些教科书虽然在质量上存在不少问题,但它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中国教育正在从政治的废墟中重建

2001年:新课改

2001年,中国启动了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简称"新课改")。这次改革对教科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新课改的推行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一些教师习惯了传统的"灌输式"教学,对新的"探究式"教学方法感到不适应。一位在北京执教30年的老教师曾这样抱怨:"以前我讲什么学生就听什么,现在要让学生自己去'探究'——可是如果学生能自己探究出知识来,那还要老师干什么?"这种困惑反映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教育理念的更新速度远远超过了教师培训体系的更新速度

2017年以后:统编教材

2017年起,中国开始推行"统编教材"(又称"部编教材"),由教育部直接组织编写,在全国范围内统一使用。这标志着从"一纲多本"回归到某种程度的"一纲一本"。

统编教材的一个显著变化是加强了革命传统教育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语文课本中,古诗文的比例从原来的约30%增加到了约50%。历史课本中,中国近现代史的内容进一步增加。

统编教材的推行也引发了学术界的一些讨论。支持者认为,全国统一教材有助于确保教育公平——不同地区的学生接受相同质量的教育。反对者则担心,过度统一可能抑制教育多样性,让不同地区、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失去接触多元视角的机会。

五、教科书出版的商业链条

一个价值数百亿美元的产业

全球教科书市场的规模在2025年估计约为150亿美元。在美国,大学生每年平均花费约1200美元购买教材——这个数字在过去20年里增长了超过1000%,远超通货膨胀率。

教科书价格飙升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美国大学教科书价格的飞涨已经成为一个社会问题。一项2023年的调查显示,约65%的美国大学生曾经因为教科书太贵而选择不购买必需的教材。其中,约94%的学生表示担心这会影响他们的学业成绩。一些学生甚至因为买不起教材而选择退课。

教科书的"计划报废"

教科书出版商使用的一种策略是"计划报废"(planned obsolescence)——故意缩短产品的使用寿命。

具体做法是:

  1. 每2-3年发布新版本,通常只改变章节顺序、更新一些图片、修改一些练习题
  2. 教授被鼓励采用"最新版"——出版商经常提供免费样书、教学资源包、甚至科研资助
  3. 在线作业系统与特定版本绑定——如果学生买了旧版,就无法完成在线作业
  4. 大学书店只回购"最新版"的旧书——旧版教科书的价值迅速归零

"教科书出版商的商业模式和手机制造商是一样的——他们需要让你每隔几年就买一个新的,即使旧的那个还能用。"

一个广为流传的案例是某本微积分教科书。这本教科书从第1版到第12版,核心内容几乎没有变化——微积分的基本定理在200多年前就已经确定了。但每一版都会改变习题的编号、调整章节的顺序、更换一些例题中的名字和数字。这些微小的变化足以让旧版的习题答案失效,迫使学生购买新版。

开放教科书运动

面对教科书价格的飙升,一些教育工作者和组织开始推动开放教科书(Open Textbooks)运动。

开放教科书是免费的、开放许可的教材,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使用、修改和重新发布。代表性的项目包括:

到2025年,OpenStax的教科书已经被美国数千所大学采用,为学生节省了超过20亿美元的教材费用。

开放教科书运动的成功案例之一是OpenStax的生物学教科书。这本教科书由数百位生物学教授志愿编写和审核,质量与商业教科书不相上下,但完全免费。到2024年,美国约40%的两年制大学的生物学课程已经采用了这本教科书。

但开放教科书也面临挑战。最主要的问题是可持续性——编写和维护高质量的教科书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资金。OpenStax的运营费用主要来自慈善捐款和基金会资助,这种模式是否能长期维持,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六、电子教科书为什么推不动

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电子教科书看起来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完美方案:没有印刷成本、可以实时更新、可以嵌入多媒体内容、可以搜索和标注、可以降低价格。

但尽管技术已经成熟了十多年,电子教科书的普及率远低于预期。为什么?

原因一:阅读体验

多项研究表明,学生更喜欢纸质教科书。2019年的一项元分析发现,在阅读理解测试中,使用纸质材料的学生得分略高于使用电子材料的学生。

原因可能与空间记忆有关。当你阅读一本纸质书时,你的大脑会建立一种"空间地图"——某个信息在左页的上半部分、某个图表在右页的下方。这种空间记忆帮助你回忆和定位信息。电子阅读器的滚动页面破坏了这种空间线索。

挪威斯塔万格大学的安妮·曼根(Anne Mangen)教授做了一个实验:让两组学生阅读同一篇小说,一组用纸质书,一组用Kindle。阅读结束后,纸质书组在时间线和情节顺序的回忆测试中表现明显更好。曼根认为,纸质书的物理厚度提供了一种进度感——你能感觉到自己读了多少、还剩多少——这种感觉在电子阅读器上是缺失的。

原因二:注意力分散

当教科书在电脑或平板上时,学生面对的是一个充满干扰的设备。社交媒体、游戏、即时消息——所有这些都在和教科书争夺注意力。

一项研究发现,使用电子教科书的学生平均每6分钟就会切换到非学习应用。

原因三:商业模式

出版商对电子教科书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电子书的制作成本更低;另一方面,电子书更难控制二手市场(因为没有物理实体可以转卖)。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出版商创造了"访问码"模式:电子教科书不是一次性购买的,而是限时访问的。你花60美元买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学期的访问权限。学期结束后,你的访问权限过期,你需要为下一门课再次购买。

这种模式实际上比纸质教科书更糟糕——至少纸质书买了之后就是你的了。

访问码模式的商业逻辑非常精明。出版商通过这种模式实现了三重利润:首先,学生无法转卖电子书,消灭了二手市场;其次,访问码是"一次性"的,每个学生都必须购买新的;最后,在线作业系统的绑定让教授变成了出版商的"销售渠道"——教授选择使用某出版商的在线作业平台,就等于强制所有学生购买该出版商的教材。

原因四:数字鸿沟

电子教科书需要设备和网络连接。对于来自低收入家庭的学生来说,这可能是一个障碍。虽然很多学校提供设备,但并不是所有学校都能做到。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2023年的一份报告指出,全球仍有约27亿人无法接入互联网。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只有约28%的人口有互联网接入。在这些地区推广电子教科书不仅不现实,而且可能加剧教育不平等——有设备的学生可以获得最新的数字资源,没有设备的学生则被进一步边缘化。

七、殖民地教科书的遗产

被改写的记忆

殖民主义的遗产不仅体现在领土和经济上,还体现在教育内容上。

在殖民时期,欧洲列强在非洲、亚洲和美洲的殖民地建立了西式教育体系。这些教育体系使用的教科书带有强烈的欧洲中心主义色彩:

"殖民主义最持久的遗产不是领土占领,而是对被殖民者头脑的占领。"——弗朗茨·法农(Frantz Fanon),《全世界受苦的人》

法农的这段话揭示了殖民教育的深层本质。殖民者不仅征服了土地,更征服了被殖民者的自我认知。通过教科书,殖民者让被殖民者相信:自己的文化是落后的,自己的历史是不值一提的,自己的语言是低等的。这种内化的自卑感比任何军事占领都更难消除。

独立后的教科书改革

大多数殖民地在独立后都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如何重新编写教科书,建立一种不依赖殖民者叙事的国家认同?

这个过程充满了困难:

印度的案例

印度是殖民地教科书改革的一个典型案例。1947年独立后,印度面临的教科书挑战极其复杂——它有数十种语言、多个宗教、数千个种姓,以及一个被英国殖民了近200年的历史。

印度的教科书改革经历了一个曲折的过程。早期的独立后教科书由国家教育研究与培训委员会(NCERT)统一编写,带有强烈的民族主义和世俗主义色彩。但到了1970年代和1990年代,随着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兴起,教科书开始受到不同政治力量的争夺。

1999年,印度人民党(BJP)执政期间,教科书被修改为更加突出印度教文化的贡献,淡化穆斯林统治时期(莫卧儿帝国)的历史。2004年,国大党重新执政后,又恢复了更加世俗化的版本。这种教科书随着政权更替而反复修改的现象,在印度学术界被称为"教科书政治"(textbook politics)。

尼日利亚的案例

尼日利亚是另一个很好的例子。1960年独立后,尼日利亚开始逐步用本地编写的历史教科书取代英国殖民时期的教材。这个过程持续了几十年。

早期的独立后教科书充满了民族主义叙事——把殖民时期描述为纯粹的压迫和剥削。但到了1990年代,新一代历史学家开始推动更加细致的叙事——承认殖民时期的复杂性,同时不回避殖民主义的暴力和剥削。

"真正的去殖民化不是用一种偏见替代另一种偏见,而是学会从多个角度看待历史。"

尼日利亚的教科书改革还面临一个独特的挑战:国内的族群政治。尼日利亚有超过250个民族,最大的三个——豪萨-富拉尼、约鲁巴和伊博——之间有着复杂的历史恩怨。1967-1970年的比夫拉战争(Biafra War)就是族群冲突的极端表现。在教科书中如何描述这场内战,至今仍然是一个高度敏感的政治问题。

八、"标准答案"的发明

标准化测试与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这个概念本身有一个有趣的历史。

标准化测试最早出现在19世纪的普鲁士。普鲁士政府需要一种高效的方式来评估大量士兵和公务员的能力。他们发明了选择题标准化评分——每个人回答同样的问题,有唯一的"正确"答案。

这种测试方式在20世纪被全球采纳。美国的SAT(学术能力评估测试)始于1926年,至今仍然是大学录取的重要参考。中国的高考更是把标准化测试推向了极致——一分之差可能决定你上哪所大学,进而影响你的人生轨迹。

SAT的历史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它的创始人卡尔·布里格姆(Carl Brigham)最初设计这个测试是为了证明"不同种族的智力存在差异"——这是一种典型的优生学观点。布里格姆后来公开否定了自己的早期研究,承认种族智力差异的理论是错误的。但SAT测试本身却保留了下来,并逐渐从一个种族主义的工具演变成了一个"能力评估"工具。这段历史提醒我们:即使是"客观"的测试工具,也可能有着不那么客观的起源

标准答案的问题

标准化测试和标准答案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效率高、可比较、减少主观偏见。但它们也有严重的问题。

问题一:压缩复杂性

很多重要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美国南北战争的原因是什么?"这个问题可以有多种合理的回答——奴隶制、州权、经济差异、文化冲突——而这些因素之间是相互关联的。但标准化测试需要你选择一个"最正确"的答案。

问题二:鼓励记忆而非思考

当考试的目的是选出"标准答案"时,最有效的学习策略是记忆而不是理解。你会花时间背诵历史事件的日期,而不是思考这些事件的意义。

问题三:制造"失败者"

标准化测试的本质是排名。它把所有学生放在同一条曲线上,然后宣布一部分人"高于平均",另一部分人"低于平均"。这种机制对那些思维方式与测试格式不匹配的学生是不公平的。

"标准化测试衡量的是你在标准化测试中的表现——仅此而已。"

问题四:文化偏见

标准化测试往往反映了测试设计者所处的文化背景。SAT考试中的"类比"题曾经被批评为对中产阶级白人学生有利——题目中引用的文化典故(如歌剧、网球、古典文学)更可能被富裕家庭的孩子熟悉,而非裔或拉丁裔学生可能从未接触过。

创造力的代价

一项著名的研究追踪了创造性思维能力随年龄的变化。研究者发现,创造力在儿童时期非常高,但在学校教育过程中逐渐下降。到高中毕业时,大多数学生的创造性思维能力已经大幅退化。

一些教育研究者认为,标准化教育——特别是标准答案文化——是创造力下降的主要原因。当学生被反复训练去寻找"唯一正确答案"时,他们逐渐失去了提出新问题、探索多种可能性、容忍模糊性的能力。

"教育的目的不是填满一个桶,而是点燃一团火。"——威廉·巴特勒·叶芝

创造力研究者肯·罗宾逊(Ken Robinson)在他的TED演讲中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小女孩在画画课上画了一幅上帝的画。老师说:"没人知道上帝长什么样。"小女孩回答:"等一下他们就知道了。"罗宾逊用这个故事说明:儿童天生具有创造力,但教育系统逐渐把它磨灭了

九、韩国教科书之争:左右翼的拉锯战

国定vs检定

韩国的教科书制度经历了剧烈的摇摆。2000年代,韩国逐步从国定教科书(政府统一编写)转向检定教科书(民间出版社编写,政府审定)。这意味着不同的出版社可以编写不同版本的历史教科书。

2015年,时任总统朴槿惠政府宣布将历史教科书重新改为国定制,引发了大规模抗议。反对者认为这是政府试图控制历史叙事——特别是关于韩国建国(1948年)和朝鲜战争的描述。

2017年,文在寅政府上台后又恢复了检定制。这种反复反映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教科书应该反映国家意志,还是应该允许多元叙事?

韩国的教科书之争有其独特的历史背景。韩国直到1987年才实现民主化,在此之前,军事独裁政府严格控制教科书内容。光州事件(1980年)——军队对抗议者的大规模屠杀——在民主化之前的教科书中被描述为"暴徒骚乱",直到民主化之后才被修正为"民主运动"。这段历史让韩国民众对政府控制教科书内容有着特别深刻的警惕。

"慰安妇"的措辞之争

韩国教科书中最具争议的话题之一是日本殖民时期(1910-1945年)的描述,特别是关于"慰安妇"问题。

不同的教科书版本在这个问题上的措辞差异很大:有的使用"慰安妇",有的使用"日军性奴隶";有的强调受害者的悲惨经历,有的更侧重于韩国民众的抵抗运动。

这些措辞差异不是学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它们直接影响年轻一代对历史的理解,进而影响韩日关系。

2015年韩日之间达成的"慰安妇协议"——日本政府道歉并提供10亿日元赔偿基金——在韩国引发了巨大争议。很多韩国人认为这个协议不充分,特别是它包含了"最终且不可逆"的解决措辞。这个政治事件直接影响了教科书的编写——不同版本的教科书对这个协议的描述完全不同,有的将其描述为"外交成就",有的将其描述为"外交失败"。

十、中东教科书:宗教与现代化的张力

沙特阿拉伯的案例

沙特阿拉伯的教科书是全球争议最多的之一。多年来,批评者指出沙特的教科书中包含对非穆斯林——特别是犹太教徒和基督徒——的负面描述,以及对圣战(jihad)的某种程度的美化。

"9·11"事件之后,国际社会对沙特教科书的关注急剧增加。19名劫机者中有15人是沙特公民,这让人们开始追问:沙特的教育体系在多大程度上助长了极端主义思想?

面对国际压力,沙特政府承诺修改教科书中的相关内容。2006年至2020年间,沙特确实删除了部分最具争议的内容——但批评者认为修改的速度太慢,且很多问题仍然存在。

2019年,乔治城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对沙特教科书进行了系统性分析。他们发现,虽然最极端的内容(如直接号召暴力的段落)已经被删除,但教科书中仍然包含大量对非穆斯林的负面刻板印象——例如把犹太人描述为"背叛者",把基督徒描述为"迷途者"。这些内容虽然不直接号召暴力,但它们在潜移默化中培养了对非穆斯林的敌意。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两个平行世界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教科书可能是世界上最具政治色彩的教育材料。双方的教科书对同一段历史的描述常常截然不同:

一项由和平研究机构进行的研究发现,双方的教科书都在系统性地去人性化对方。以色列教科书中关于巴勒斯坦人的描述通常是负面的或缺失的;巴勒斯坦教科书中关于以色列人的描述也是如此。

"当两个民族的孩子从6岁开始就在教科书中学习仇恨对方时,和平从何谈起?"

但也有令人鼓舞的例外。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一些民间组织——如"和平种子"(Seeds of Peace)和"和平之手"(Hand in Hand)——开发了联合教育项目,让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孩子一起学习双方的历史。这些项目虽然规模很小,但它们证明了一种可能性:教科书不必是仇恨的工具,它可以成为理解的桥梁

十一、教科书中的科学:进化论与气候变化

进化论的教科书战争

进化论在教科书中的地位是美国文化战争中最持久的战场之一。

1925年的"猴子审判"(Scopes Trial)是这场战争的标志性事件。田纳西州的高中教师约翰·斯科普斯(John Scopes)因为教授进化论而被起诉。虽然审判的法律结果对斯科普斯不利,但它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关于科学教育的大讨论。

此后近一个世纪,美国的教科书一直在与反进化论的力量作斗争:

但这些法律胜利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在一些保守的州,教科书和教师仍然会以各种方式淡化进化论——比如把它描述为"仅仅是一种理论",暗示它和创造论有同等的科学地位。

这种策略非常微妙。教科书不会直接否定进化论——那会违反法律。但它们可以使用一些修辞手法来暗示进化论存在"争议"。比如,一本教科书可能会写:"进化论是一种科学理论,但一些科学家对其某些方面存在不同看法。"这种表述在技术上没有说谎——科学界确实对进化的机制存在讨论——但它暗示了对进化论本身的争议,而这种争议在科学界并不存在。

气候变化:教科书中的沉默

气候变化是另一个教科书处理得不够好的话题。

一项2020年的研究分析了美国各州的科学教科书,发现:

这种模糊的表述部分源于出版商的自我审查。他们不想得罪任何一方——无论是担心失去保守州的合同,还是担心被环保团体批评。

"当教科书说'科学家对此存在分歧'时,它在技术上没有说谎——确实有一些科学家持不同意见。但它在暗示一种不存在的科学不确定性,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误导。"

气候科学家迈克尔·曼(Michael Mann)——"曲棍球杆图"的创造者——曾对此做过一个尖锐的比喻:"这就像说'科学家对地球是不是圆的存在分歧'。确实有一些人认为地球是平的,但我们不会在教科书中给他们同等的篇幅。"

十二、教科书的未来

数字化与个性化

教科书的未来可能会朝着两个方向发展:

方向一:个性化学习路径

AI技术使得"一本教科书适用于所有人"的模式可能被打破。未来的教科书可能会根据每个学生的学习进度、兴趣和能力,自动调整内容的难度和呈现方式。

这种个性化学习已经在一些平台上实现了。可汗学院(Khan Academy)使用AI来追踪每个学生的学习进度,并推荐下一步应该学习的内容。Duolingo使用类似的技术来个性化语言学习。

但个性化学习也有风险:如果每个学生看到的内容都是不同的,那么共同的知识基础就会消失。教育的一个重要功能是建立共同的文化记忆——如果每个人学的都是不同的东西,社会的凝聚力会受到什么影响?

可汗学院的创始人萨尔·可汗(Sal Khan)在2023年出版的《勇敢的新词》(Brave New Words)中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个性化学习应该用于基础知识的掌握——每个学生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数学公式、语法规则等——但人文社科的讨论应该保持集体性——所有学生应该一起讨论历史事件的多种解读、文学作品的不同理解。这种"个性化+集体化"的混合模式可能是未来教育的一种可行路径。

方向二:去中心化内容创作

维基百科式的协作编写模式可能进入教科书领域。一些国家已经在尝试让教师和学者共同编写开放教科书,而不是依赖商业出版商。

这种模式的优势是减少了商业利益对教科书内容的影响。但它也有挑战:谁来保证质量?谁来处理争议?当两个学者对同一个历史事件有不同看法时,谁来做最终决定?

芬兰在这方面走得最远。芬兰的教育体系几乎没有统一的教科书——教师有权选择自己的教学材料,包括自己编写的讲义。芬兰学生的PISA成绩常年位居世界前列,这表明没有统一教科书并不意味着教育质量下降——关键在于教师的素质和自主权。

永远的问题

但无论技术如何发展,教科书面临的核心问题不会改变:谁来决定学生应该学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技术解决方案。它本质上是一个政治问题——涉及权力、价值观和对未来的想象。每一代人都会重新争论教科书应该包含什么、省略什么、如何叙述——因为控制了教科书,就控制了下一代人的世界观

学生的声音

在所有关于教科书的争论中,最被忽视的声音是学生本身

学生是教科书的最终用户,但他们很少有机会参与教科书内容的决策。他们只能被动地接受教育系统为他们选择的内容——然后在考试中证明他们记住了这些内容。

一些教育改革者正在尝试改变这种模式。芬兰的教育体系允许教师和学生共同决定学习内容,而不是完全依赖标准化的教科书。新西兰的"未来教育"倡议鼓励学生参与课程设计。

"教科书不是知识的镜子,而是权力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不同的利益群体争夺对年轻一代头脑的控制权。"

但真正的变革需要一个根本性的观念转变:学生不是需要被填充的容器,而是需要被点燃的火焰。教科书应该是火种,而不是枷锁。


也许读完这篇文章之后,你会重新翻开一本旧教科书——不是为了学习内容,而是为了观察它的选择和沉默。在它写下的文字背后,是它选择不说的那些。而那些没被写下的,往往比写下的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