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2022年,一项发表在《PNAS》上的研究让很多人大跌眼镜。研究者让一群素不相识的美国人观看一段视频,视频中一个人遭受了电击。当研究者告诉受试者"这个人和你支持同一支球队"时,受试者的大脑中与共情相关的区域显著激活——他们真的能感受到那个人的痛苦。而当研究者改口说"这个人支持你们的对手球队"时,共情区域的激活程度骤然下降,甚至在某些被试中,与奖赏相关的伏隔核出现了微弱的活跃。

换句话说,你的大脑在物理层面就对"敌人"的痛苦产生了快感——哪怕这个"敌人"仅仅是因为支持了一支不同的球队。

这不是道德败坏,这是进化的设计。

人类这个物种有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倾向:把世界分成"我们"和"他们"。这种倾向如此深刻地嵌入我们的神经回路之中,以至于从原始部落到现代民主国家,从十字军东征到微博评论区,它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敌人"的定义和寻找敌人的速度。

本文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深刻的问题:人类为什么需要敌人? 这种需要是后天习得的文化产物,还是写在基因里的进化遗产?社交媒体算法是如何把这种古老的本能变成一台永不停歇的愤怒机器的?以及,最根本的——如果没有敌人,人类社会还能凝聚吗?


第一章:部落本能——进化心理学的底层代码

1.1 内群体偏好:你的大脑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选了边

1970年,社会心理学家亨利·泰费尔(Henri Tajfel)做了一个如今已经成为经典的实验。他把一群互不认识的英国青少年随机分成两组——分组的依据纯粹是随机的,比如"你喜欢克利的画还是康定斯基的画"。然后,他让这些孩子给陌生人分配真金白银的奖励。

结果令人不安:即使分组完全是随机的,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利益冲突,这些孩子仍然会系统性地给自己所在组的成员分配更多的钱,哪怕这意味着总体收益会减少。

这就是最小群体范式(Minimal Group Paradigm),它揭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人类对"内群体"的偏好不需要任何合理的理由。你不需要共同的历史、共同的利益、甚至不需要真正的差异——仅仅是一个标签,一个"我们"和"他们"的区分,就足以触发大脑中的偏好机制。

泰费尔的实验在过去半个世纪中被反复验证,跨越了不同的文化、年龄和社会阶层。在后续的神经影像学研究中,研究者发现当人们评价内群体成员时,内侧前额叶皮层(medial prefrontal cortex)——一个与自我参照加工密切相关的脑区——会显著激活。你的大脑在字面意义上把"我们"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1.2 外群体同质性效应:他们看起来都一样

你是否听过这样的说法:"那些人都一个样"?

这不是单纯的无知或偏见,而是大脑的一种认知捷径,叫做外群体同质性效应(Out-group Homogeneity Effect)。心理学家发现,人们倾向于认为外群体成员之间的相似程度远高于内群体成员。也就是说,"他们"在你眼中是面目模糊的一群人,而"我们"则是丰富多彩、各有特色的个体。

这个效应有深刻的进化根源。在原始环境中,快速区分"敌我"是一项生死攸关的能力。你没有时间去了解每个陌生人的人格特质、家庭背景和价值观——你需要在几百毫秒内判断:这个人是"我们的人"还是"潜在威胁"。

大脑进化出了一套高效的分类系统:对内群体,启动精细化加工模式,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喜好和性格;对外群体,启动概化加工模式,把所有人归入一个笼统的类别。这种认知上的不对称不是懒惰,而是生存策略。

1.3 杏仁核的闪电反应:恐惧先于理性

2002年,纽约大学的神经科学家伊丽莎白·费尔普斯(Elizabeth Phelps)和同事进行了一项开创性的实验。他们给白人被试展示黑人和白人的面孔,同时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扫描他们的大脑。

结果发现:当白人被试看到黑人面孔时,杏仁核——大脑中负责恐惧和威胁检测的核心结构——的激活速度比看到白人面孔时更快、更强。关键在于,这种激活发生在意识层面的判断之前。被试还没有来得及想到任何关于种族的刻板印象,他们的杏仁核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更令人深思的是,后续研究发现,即使被试本人明确表示没有种族偏见,这种杏仁核反应依然存在。它不受意识控制,就像你不需要"决定"害怕一条突然出现的蛇一样——你的恐惧回路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启动了。

这不是为种族主义辩护。恰恰相反,理解这种神经机制的存在,正是克服它的第一步。你不能对抗一个你不了解的敌人——而在这里,"敌人"是你自己的大脑。

1.4 催产素:爱的激素,也是恨的激素

催产素(Oxytocin)通常被称为"爱的激素"或"拥抱化学物质",它在母婴依恋、伴侣绑定和社交信任中扮演关键角色。但荷兰神经科学家卡斯滕·德德勒(Carsten De Dreu)在2010年的一项研究中发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真相:催产素不仅增强了对内群体的信任和慷慨,同时也增强了对外群体的不信任和敌意。

在实验中,给被试鼻腔喷入催产素后,他们对自己组内成员表现得更加合作和利他,但对外群体成员则变得更加排斥和防御。催产素不是一个"善良"激素,而是一个"部落忠诚"激素——它让你更爱"自己人",但代价是更警惕"外人"。

这个发现有着深远的含义。它意味着那些让我们最亲密、最有人情味的神经化学机制,同时也是偏见和歧视的生物学基础。爱与恨不是相反的两极——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由同一种化学物质驱动。

1.5 进化的逻辑:为什么偏见被写进了基因

从进化的角度来看,内群体偏好和外群体偏见的普遍存在并不令人意外。在漫长的进化史中,人类祖先生活在小型的狩猎采集部落中,群体规模通常在50-150人之间(这就是著名的"邓巴数")。在这样的环境中:

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些能够快速区分"我们"和"他们"、对内群体保持忠诚、对外群体保持警惕的个体,有更高的生存和繁殖概率。这种倾向通过基因和文化的双重传递,成为了人类认知架构的一部分。

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自私的基因》中提出的"亲缘选择"理论提供了一个数学框架:你愿意为亲属承担风险的程度,与你和他们共享的基因比例成正比。但泰费尔的最小群体范式告诉我们,这种"亲缘偏好"可以被极其廉价地激活——一个随机标签就够了。

这意味着,人类大脑中存在一个"群体归属"的开关,它被进化的压力调到了极其敏感的位置。打开这个开关不需要真正的血缘关系,不需要共同的利益,甚至不需要合理的理由——它只需要一个"我们"和"他们"的区分。


第二章:从部落到帝国——敌人定义的进化史

2.1 原始部落:血与领地

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大约95%以上),我们生活在小型的游牧或半定居部落中。这时的"敌人"定义是简单而直接的:不是我们部落的人,就是潜在的威胁。

人类学家拿破仑·沙尼翁(Napholeon Chagnon)对委内瑞拉亚诺马莫部落的研究揭示了原始部落间冲突的残酷性。在亚诺马莫社会中,约30%的男性死于部落间的暴力冲突。部落间的仇恨可以持续数代人,战争的起因往往是女性争夺、领地侵犯或旧仇的延续。

沙尼翁的研究引发了一场关于"人类本性"的巨大争议。批评者指出他的数据可能夸大了暴力程度,支持者则认为他揭示了未受文明"驯化"的人类的本来面目。但无论争议如何,一个事实是清晰的:在资源稀缺、没有中央权力来调解争端的小型社会中,对外群体的敌意是一种有效的生存策略。

罗宾·邓巴(Robin Dunbar)的研究指出,人类大脑新皮层的大小限制了我们能够维持稳定社交关系的人数上限——大约150人。在这个"邓巴数"之内,我们可以通过面对面的互动来建立信任和合作关系。但超出这个范围,我们就不得不依赖"简化标签"来判断他人——你是哪个部落的、说什么语言、信仰什么神——这些标签成了"敌友分类系统"的输入变量。

2.2 城邦与帝国:当"他们"变得更大

农业革命改变了一切。当人类定居下来,开始种植庄稼、建立城市,群体的规模急剧扩大。你不再只需要和150个熟人打交道——你需要和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陌生人合作。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如何让大量互不相识的人产生"我们感"?

答案是共同的故事

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人类简史》中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观点:智人之所以能够统治地球,不是因为我们更聪明或更强壮,而是因为我们能够相信和传播"虚构的故事"——神话、宗教、法律、国家、公司、金钱——这些都是存在于人类共同想象中的"虚构现实"。

城邦国家和帝国需要敌人来定义自身。古希腊人把所有不说希腊语的人称为"barbaroi"(蛮族),这个词的词源据说是模仿非希腊语的"bar bar bar"声音——在希腊人耳中,这些语言听起来就像是含混不清的噪音。这种语言上的"他者化"不是无害的分类,而是一种权力声明:我们是文明的,你们不是。

罗马帝国则发展出了一套更精密的"敌人叙事"。罗马人自视为文明世界的灯塔,而帝国的边界就是文明与野蛮的分界线。日耳曼人、凯尔特人、帕提亚人——这些"蛮族"不仅是军事威胁,更是罗马自我认同的必要组成部分。没有蛮族,罗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种模式在此后的数千年中反复出现:每一个文明都需要一个"他者"来定义自身。

2.3 宗教战争:当"他们"成为异端

如果说原始部落的敌人是"不是我们部落的人",帝国的敌人是"不是我们国家的人",那么宗教的出现则把"敌人"的概念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永恒的维度

宗教冲突之所以比部落冲突和帝国冲突更加残酷和持久,是因为它把"我们 vs 他们"的二元对立从物质层面(领地、资源)提升到了精神层面(真理、灵魂、永恒的救赎)。

当你的敌人不仅仅是"占据了我们水源的人",而是"信仰了错误的神、会把整个社会引向堕落和毁灭的人"时,妥协就不再是选项。你不能和魔鬼谈判。

基督教的十字军东征是一个典型例证。1095年,教皇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会议上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讲,号召基督徒夺回圣地。他的话语框架完美地展现了宗教如何重新定义"敌人":

值得注意的是,在十字军东征之前,基督教世界内部的异端(如卡特里派)往往被视为比外部的异教徒更加危险的敌人。这是因为"内部的叛徒"比"外部的敌人"更难识别,也因此更加令人恐惧——他们动摇了"我们"的边界。

伊斯兰世界同样有其"内部敌人"的叙事,逊尼派与什叶派的分裂从公元7世纪延续至今,造成了无数的流血冲突。而犹太教、印度教、佛教——没有哪个宗教能免于这种"正统 vs 异端"的内在张力。

宗教之所以能够创造如此持久和深刻的敌意,是因为它利用了人类心理中几个最强大的机制:

  1. 神圣价值:当某种信仰被提升到"神圣"的地位,它就变得不可谈判。对神圣价值的威胁会触发强烈的道德愤怒——一种比对物质损失的愤怒更强烈、更持久的情绪。
  2. 末世论叙事:大多数宗教都包含一个"善恶决战"的末世叙事。这种叙事把当下的冲突放置在一个宏大的宇宙戏剧中,赋予了它超越个人生死的意义。
  3. 仪式化的群体认同:共同的礼拜、节日、饮食禁忌、着装要求——这些仪式不断强化"我们"的边界,提醒每一个成员"你属于这里"。

2.4 民族主义:19世纪的发明

如果说宗教是前现代社会的"操作系统",那么民族主义就是现代社会的操作系统——而且是一个极其成功的操作系统。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象的共同体》中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观点:民族不是一个自然存在的实体,而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法国人并不真的彼此认识——一个马赛的渔民和一个巴黎的银行家之间可能没有任何共同点。但他们都相信自己属于同一个"法兰西民族",这种共同的想象让他们愿意为彼此牺牲。

民族主义的兴起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

但民族主义之所以如此强大,更根本的原因在于它完美地利用了人类的"内群体偏好"本能——只不过把"群体"的规模从150人扩大到了数百万甚至数亿人。

恩斯特·盖尔纳(Ernest Gellner)指出,民族主义的核心逻辑是:"政治单元和民族单元应该重合。"换句话说,每一个"民族"都应该有自己的国家,每一个国家都应该代表一个"民族"。这个逻辑必然产生"我们"和"他们"的对立——因为你的民族边界就是你的敌人定义。

从拿破仑战争到两次世界大战,民族主义造成的死亡人数超过了此前所有形式的群体冲突的总和。它之所以如此致命,正是因为它把原始部落的忠诚本能("我们的人")和帝国的组织能力(国家机器)结合在了一起,创造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破坏力。

2.5 冷战:意识形态的全面战争

冷战代表了"敌人制造"逻辑的一次质的飞跃。在此之前,"我们 vs 他们"的对立或多或少是基于某种"自然"的差异——语言、种族、宗教、地理。但冷战的对立是纯粹意识形态的:资本主义 vs 共产主义,自由世界 vs 铁幕。

这种意识形态对立之所以更加危险,有以下几个原因:

  1. 它声称是普世的:宗教和民族主义的"敌人"通常是特定的——穆斯林的敌人是基督教世界,法国的敌人是德国。但意识形态的敌人是无处不在的——共产主义者可能出现在任何国家、任何阶层、任何家庭中。
  2. 它创造了内部敌人:麦卡锡主义时期,美国最恐惧的不是苏联的核武器,而是"隐藏在我们中间的共产主义间谍"。这种对内部敌人的恐惧导致了大规模的政治迫害——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声称美国国务院中有205名共产党员,虽然他从未提供过任何证据。
  3. 它制造了零和博弈的幻觉:冷战双方都认为,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身安全的威胁。这不是因为苏联真的计划入侵美国(或反之),而是因为两种意识形态都声称自己代表了人类的未来——如果对方是对的,那么我方的一切信仰和制度就是错误的。

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在其著名的"长电报"中精确地描述了这种零和逻辑:"苏联政权对理智的逻辑无动于衷,但对武力的逻辑高度敏感。"这种认知框架把苏联从一个可以谈判的对手变成了一个必须遏制的威胁——而遏制的逻辑最终导向了核军备竞赛,让人类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距离灭绝只有一步之遥。

2.6 互联网部落化:当"他们"变得无限多

冷战结束后,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宣布了"历史的终结"——自由民主战胜了所有意识形态对手,人类找到了最终的政治组织形式。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则提出了一个不同的预言:"文明的冲突"——冷战的结束不会带来和平,而是会激活更深层的文明断层线。

两个人都说对了一半,也都错了一半。

真正发生的事情比他们预想的都更加复杂:互联网的出现并没有终结"我们 vs 他们"的对立,而是把它碎片化了。在20世纪,"敌人"通常是大而明确的——苏联、纳粹德国、某个宗教。但在21世纪的互联网上,"敌人"变得无限多、无限小、无限碎片化。

每一个亚文化群体、每一个政治立场、每一个审美偏好,都可以成为"内群体"和"外群体"的分界线。你喜欢安卓还是苹果?你支持还是反对转基因?你是"左"还是"右"?——每一个标签都可以触发你的部落本能,让你把世界分成"我们"和"他们"。

凯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在《信息乌托邦》中警告了"回声室效应":当人们只能听到和自己观点一致的声音时,他们的立场会变得更加极端。互联网不仅没有促进不同群体之间的理解,反而创造了无数个封闭的信息生态系统,每个系统都在不断强化自己的偏见。

而这,正是社交媒体算法的"杰作"。


第三章:算法愤怒——社交媒体如何把部落本能变成商业模式

3.1 愤怒是最容易传播的情绪

2014年,Facebook的数据科学家发表了一篇论文,后来成为了科技史上最令人不安的研究之一。他们对689,003名用户进行了一项大规模的情绪传染实验:通过操纵用户的信息流(News Feed),系统性地减少正面或负面内容的出现,然后观察用户发布的内容是否受到影响。

结果发现:当用户的信息流中负面内容减少时,他们发布的正面内容增加了;反之亦然。换句话说,你的情绪是可以通过算法操纵的——而且你完全不知道。

但这项研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改变了一切的发现来自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约翰·乔恩(Jonah Berger)和凯瑟琳·米尔克曼(Katherine Milkman)2012年发表在《Psychological Science》上的研究。他们分析了近7000篇《纽约时报》文章的传播数据,发现了一个关键规律:能够引发高唤醒情绪的内容更容易被分享。

高唤醒情绪包括两类:正面的高唤醒(如敬畏、兴奋、幽默)和负面的高唤醒(如愤怒、焦虑、恐惧)。而低唤醒的情绪——无论是正面的(如满足)还是负面的(如悲伤)——都不太可能引发分享行为。

换言之:让你愤怒的内容比让你悲伤的内容更容易传播。 悲伤让你退缩和沉默,而愤怒让你行动和发声——包括在社交媒体上转发和评论。

斯坦福大学和密歇根大学的研究者在2017年对Twitter数据的大规模分析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他们发现,包含道德-情感词汇(如"可耻"、"恶心"、"不公正")的推文,其传播速度比不包含这些词汇的推文快约20%。每增加一个道德-情感词汇,推文的转发率就提高约15%。

这些发现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社交媒体的算法——以"参与度"(engagement)为优化目标——天然地会倾向于推广那些引发愤怒和对立的内容。

3.2 注意力经济:愤怒是一种商品

要理解社交媒体算法为什么放大了对立,你需要理解它的商业模式。

Facebook、Twitter(现在是X)、YouTube、TikTok——这些平台的核心商业模式是注意力经济:它们免费提供服务,然后把你的时间和注意力卖给广告商。你的注意力是产品,广告商是客户。

在这个商业模式中,一个关键指标是用户停留时间(time on platform)。你在平台上花的时间越多,平台能够展示给你的广告就越多,收入也就越高。

那么,什么内容能让你在平台上停留最长时间?

答案不是让你快乐的内容,不是让你学到新知识的内容,甚至不是让你感到满足的内容。答案是让你愤怒的内容

愤怒有几个特性使它成为注意力经济的完美燃料:

  1. 即时性:愤怒是一种快速反应的情绪,它不需要深思熟虑——你几乎在看到"冒犯性"内容的同时就会感到愤怒
  2. 持续性:与其他负面情绪不同,愤怒不会很快消退。它可以持续数小时甚至数天,不断驱使你回到平台查看新的回复和评论
  3. 行动导向:愤怒驱使你采取行动——回复、转发、举报、争论。这些行为都是"参与度",都是算法喜欢的信号
  4. 传染性:愤怒是最具传染性的情绪之一。当你看到别人愤怒时,你更容易感到愤怒——这创造了一个正反馈循环

MIT的研究者在2018年发表于《Science》的研究中分析了Twitter上约126,000条信息的传播模式,包括真假新闻。他们发现:假新闻的传播速度是真新闻的六倍,而假新闻之所以传播更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引发了更强的"惊讶"和"厌恶"情绪。

算法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它只知道什么内容能让你停下来、点击、评论。而那些最能让你停下来的,往往就是那些最能让你愤怒的。

3.3 个性化推荐:信息茧房的建造者

如果说"愤怒是最佳传播情绪"是问题的第一个层面,那么"个性化推荐算法"就是第二个层面——也是更深层的层面。

每一个主流社交媒体平台都使用个性化推荐算法来决定你看到什么内容。这些算法的基本逻辑是:根据你过去的行为(点赞、评论、分享、停留时间)来预测你未来最可能互动的内容,然后优先展示给你。

这个逻辑听起来无害——甚至是有益的。谁不想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呢?

问题在于,"你最可能互动的内容"和"对你最有益的内容"是两回事。算法不是根据"这个内容对用户有价值"来排序的,而是根据"这个内容最能让用户产生互动行为"来排序的。而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最容易引发互动行为的往往是那些引发愤怒和对立的内容。

这就创造了一个恶性循环:

  1. 你点击了一个让你愤怒的内容
  2. 算法记录了你的行为,认为"你喜欢这种内容"
  3. 算法给你推荐更多类似的内容
  4. 你再次点击,再次愤怒
  5. 算法进一步强化了对你的"理解"
  6. 你的信息流变得越来越极端、越来越单一

这就是信息茧房(Filter Bubble)的形成机制。伊莱·帕里泽(Eli Pariser)在2011年的同名著作中首次系统性地描述了这一现象。他指出,即使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搜索同一个关键词,他们看到的搜索结果也可能完全不同——因为搜索引擎会根据他们的历史行为来个性化排序。

信息茧房的危险不仅仅在于你看到的信息变得单一,更在于你开始认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当你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在说同样的话,当你看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你自然会得出结论:我的观点是正确的,那些不同意我的人不是被蒙蔽了就是有恶意。

这就是为什么社交媒体上的政治讨论往往变成对骂——每一方都生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中,都觉得自己掌握着"真相",都觉得对方是不可理喻的。他们不是在讨论问题,而是在两个不同的现实之间进行无效的碰撞。

3.4 算法激进化:从温和到极端的滑坡

YouTube的推荐算法曾被研究者称为"激进化的兔子洞"。挪威广播公司(NRK)和英国《卫报》的调查报道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如果你在YouTube上观看了一段温和的右翼政治评论视频,算法接下来会推荐给你越来越极端的内容——从主流保守主义,到"另类右翼",到白人民族主义,再到新纳粹内容。

这不是阴谋论,而是算法逻辑的必然结果。如果你观看了一段温和的政治评论视频,然后停了下来,算法会认为"这个内容的吸引力不够强"。但如果算法给你推荐了一段更极端的视频,而你确实因为好奇或愤怒而点击了——算法就会学习到:"极端内容对这个用户更有效。"

前YouTube工程师纪尧姆·什洛斯贝格(Guillaume Chaslot)在接受采访时说:"算法的唯一目标是让你观看更多视频。如果它发现极端内容能让你观看更多,它就会给你推荐更多极端内容。它不在乎这是否会把你变成一个极端分子。"

2019年,YouTube宣布修改了推荐算法,减少了对"边界内容"(borderline content)的推荐。但这只是在原有逻辑上加了一个过滤器,根本的优化目标——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并没有改变。

Facebook的情况更为严重。2021年,《华尔街日报》获得了Facebook内部研究团队的大量文件(后来被称为"Facebook文件"),这些文件显示Facebook的内部研究者早就知道平台上的算法在放大仇恨和分裂,但公司高层多次拒绝采取可能影响用户参与度的整改措施。

其中一个内部文件写道:"我们的算法利用了人脑对分裂的吸引力。"另一个文件指出:"如果我们将平台上仇恨内容的比例降低X%,平台的参与度就会下降Y%。"换言之,Facebook的管理层面临着一个明确的权衡:减少仇恨还是保持增长——他们选择了增长。

3.5 协调性不真实行为:国家行为体的信息战

社交媒体上的对立不仅仅是"自发"的,它还被系统性地利用和放大。

俄罗斯互联网研究机构(Internet Research Agency, IRA)在2016年美国大选期间的操作是最广为人知的案例。根据美国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调查报告,IRA在Facebook、Twitter、Instagram等平台上创建了数千个虚假账号,发布和推广了数百万条内容。这些内容的共同特点是:它们不是为了支持某一个特定的候选人,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加剧美国社会的分裂。

IRA同时创建了支持和反对"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的虚假账号,同时组织了支持和反对穆斯林移民的活动,同时推广了支持和反对枪支管制的内容。他们的目标不是让你投票给某个候选人——他们的目标是让你恨那些和你投票不同的人。

这种策略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它利用了我们在前文中描述的所有心理机制:内群体偏好、外群体偏见、信息茧房、算法放大。它不需要创造新的分裂——它只需要把已经存在的分裂推向极端。

3.6 数据:愤怒在数字世界中的量化

让我们用具体数据来看一看社交媒体上的对立有多么严重:

这些数据描绘了一幅清晰的图景:社交媒体不仅没有促进人类之间的理解和团结,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愤怒放大器",把人类古老的部落本能转化成了一种可以批量生产的商品。


第四章:现代战场——没有硝烟的部落战争

4.1 饭圈:数字时代的部落忠诚

"饭圈"可能是理解现代部落本能的最佳案例。

表面上看,饭圈只是一群喜欢同一个明星的粉丝群体。但如果你仔细观察饭圈的行为模式,你会发现它完美地复现了原始部落的几乎所有特征:

  1. 鲜明的群体标识:每个饭圈都有自己的名称、颜色、应援口号、手势——这些标识的作用和原始部落的图腾完全一样:快速识别"自己人"
  2. 强烈的群体忠诚:饭圈成员被期望把偶像的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上——花钱打榜、投票、购买专辑、在社交媒体上"控评"。不遵守这些期望的成员会被排斥甚至"开除"
  3. 对"敌人"的系统性敌视:竞争对手的粉丝是"敌人",批评偶像的路人是"敌人",甚至自家偶像的前队友也是"敌人"。饭圈的日常活动有很大一部分是"反黑"——即系统性地攻击和抹黑"敌人"
  4. 内部等级制度:饭圈有明确的组织架构——大粉(核心领导者)、粉头(中层管理者)、散粉(普通成员)——这与原始部落的酋长-战士-平民结构惊人地相似
  5. 仪式化行为:打榜、控评、做数据——这些重复性的集体行为和原始部落的仪式一样,都通过共同的行动来强化群体认同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饭圈之所以能够如此有效地激活部落本能,是因为它满足了几个关键的心理需求:

但饭圈的暗面也同样明显。网络暴力、人肉搜索、恶意举报、甚至线下冲突——这些都是部落本能被数字化放大后的结果。当你的大脑把"对偶像的批评"解读为"对我们部落的攻击"时,你的应激反应和原始人面对敌人入侵时的应激反应在神经层面是相同的。

4.2 地域歧视:看不见的领土边界

地域歧视是中国互联网上一个持续而顽固的问题。"东北人都是黑社会"、"河南人都是骗子"、"上海人都是小气鬼"——这些标签化的偏见在社交媒体上随处可见。

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地域歧视完美地诠释了"外群体同质性效应"和"最小群体范式":

更深层的问题是,地域歧视往往与经济不平等和阶层焦虑交织在一起。当人们感到自己的经济地位受到威胁时,他们更容易把不满投射到"外来者"身上——这和原始部落把资源短缺归咎于"邻近部落"的逻辑如出一辙。

4.3 性别对立:当"他们"变成一半人口

中国互联网上的性别对立在近年来达到了令人担忧的程度。"普信男"、"田园女权"、"男拳"、"女拳"——这些标签化的词汇把复杂的性别议题简化为了一场简单的"我们 vs 他们"的战争。

性别对立的心理学根源在于:

  1. 性别是人类大脑最敏感的分类维度之一:从出生开始,大脑就学会了快速区分男性和女性。这种分类是如此基础,以至于它几乎不需要任何认知努力。在原始环境中,性别差异与明确的角色分工(狩猎 vs 采集、防御 vs 养育)密切相关。当这些传统角色在现代社会中被质疑和重构时,大脑中古老的分类系统就会产生"错误警报"——把社会变革解读为对"我们群体"的威胁
  2. 零和博弈的认知框架:社交媒体上的性别议题往往被框定为零和博弈——"女性权利的提升意味着男性权利的损失"。这种框架完美地触发了群体竞争的心理机制,让每一方都把对方视为需要击败的对手,而不是需要理解的伙伴
  3. 算法的放大效应:一段激进的性别言论能获得大量的点赞和转发——不是因为大多数人赞同,而是因为它引发了强烈的愤怒反应。算法不区分"支持性互动"和"反对性互动",它只知道"这个内容产生了高参与度",于是推荐给更多人。这就创造了一个恶性循环:最极端的声音获得最大的传播

性别对立特别令人担忧,因为它不像政治极化或饭圈战争那样局限于特定的群体——它涉及整个人类的一半。当一半人口把另一半视为"敌人"时,社会的基本运转——从家庭到工作场所到公共政策——都会受到影响。

4.4 政治极化:民主的自我毁灭

政治极化是所有现代形式的部落战争中后果最严重的一种。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场"文化战争",而是直接威胁到了民主制度本身的运作。

美国的政治极化数据触目惊心:

政治极化的心理学机制与其他形式的部落战争相同——内群体偏好、外群体偏见、信息茧房——但它有一个独特的特征:它让民主制度变得不可治理。

民主制度的基本假设是:不同的群体可以通过理性的辩论和妥协来达成共识。但当政治分歧从"政策分歧"变成"身份认同"的一部分时,妥协就不再是选项——因为妥协意味着背叛"我们"的根本价值。

政治学家莉莉安娜·梅森(Liliana Mason)在《Uncivil Agreement》中提出了"身份堆叠"(identity stacking)的概念:在过去,你的党派身份、种族身份、宗教身份、教育水平、地理位置可能是交叉的——你可能是一个南方的保守派黑人基督徒,或一个东北的自由派白人无神论者。但近年来,这些身份越来越趋于一致——你的党派、宗教、种族、教育、地理位置都在告诉你同一个"你是谁"的答案。

当你的所有身份都堆叠在同一个政治阵营上时,政治上的分歧就不再是"我不同意你的政策",而是"你在攻击我之所以为我的一切"。在这种情况下,妥协不是智慧,而是投降。

4.5 网络骂战:部落战争的微观缩影

微博评论区、豆瓣小组、贴吧帖子——这些地方每天都在上演无数场微型的部落战争。

一场典型的网络骂战通常遵循以下模式:

  1. 触发事件:某个人发表了一个有争议的观点(或者被断章取义为有争议的观点)
  2. 部落标识激活:评论者根据自己的身份标签(性别、地域、政治立场、粉丝身份)迅速选择立场
  3. 内群体声援:同一阵营的人开始点赞、转发、附和,形成"我们"的声音
  4. 外群体攻击:另一阵营的人开始反驳、嘲讽、攻击,形成"他们"的声音
  5. 极化升级:双方的立场越来越极端,语言越来越激烈,理性讨论的空间越来越小
  6. 身份固化:参与者在骂战中强化了自己的群体认同,对"对方"的敌意进一步加深

这个模式之所以如此普遍,是因为它完美地利用了大脑的"快速反应-慢速反思"系统(丹尼尔·卡尼曼所说的"系统1"和"系统2")。当你的部落身份被激活时,系统1(快速、直觉、情绪化)立即接管,让你在几百毫秒内选择立场。系统2(慢速、理性、反思性)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介入——但在社交媒体的快速互动节奏中,系统2往往来不及发挥作用。

更糟糕的是,社交媒体的设计有意压制了系统2的介入。点赞、转发、快速回复——这些功能都是为系统1设计的。平台不希望你深思熟虑之后再发表观点——它希望你看到内容就立刻做出反应,因为每一次反应都是一次"参与度",都是一次可以转化为广告收入的行为。


第五章:没有敌人,社会还能凝聚吗?

5.1 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此重要

如果人类真的有一种写在基因里的"需要敌人"的倾向,那么我们面临的困境是: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中,"我们 vs 他们"的逻辑还能走多远?

核武器的存在意味着大国之间的直接冲突可能导致人类灭绝。气候变化意味着全人类面临着一个共同的生存威胁——但这个威胁太抽象、太缓慢、太分散,无法像一个"敌人"那样有效地激发集体行动。全球化的经济意味着各国之间的相互依赖越来越深,"独立自主"越来越不可行。

如果人类不能找到一种不依赖于"敌人"的凝聚方式,我们可能面临两种糟糕的结果:

  1. 无限细分的部落战争: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信息茧房中,与无数个"敌人"进行永无止境的消耗战
  2. 虚假和平的脆弱平衡:表面上和平共处,但实际上各种潜在的对立随时可能被引爆

5.2 替代方案一:共同的挑战

心理学家穆扎弗·谢里夫(Muzafer Sherif)在1954年进行的"罗伯斯山洞实验"(Robbers Cave Experiment)是群体冲突研究中最重要的实验之一。

谢里夫把一群互不认识的11岁男孩带到一个偏远的夏令营,随机分成两组——"老鹰队"和"响尾蛇队"。在第一阶段,两组分别进行活动,各自发展出了强烈的群体认同。在第二阶段,谢里夫安排了两组之间的竞争性活动——棒球比赛、拔河等——并设置了只有获胜方才能获得的奖品。

不出所料,两组之间迅速爆发了敌意:互相辱骂、焚烧对方的旗帜、甚至在夜间突袭对方的营地。

在第三阶段,谢里夫尝试了各种方法来减少两组之间的敌意。简单的"接触"(让两组一起看电影、吃饭)没有效果——敌意依然存在。真正有效的是一种叫做"超级目标"(superordinate goals)的策略:谢里夫创造了一些只有两组合作才能解决的问题——比如一辆"坏了的"卡车需要所有人一起推才能启动,或者一个"断了的"水管需要所有人一起修复。

当两组开始为共同的目标合作时,敌意开始显著下降。实验结束时,两组的成员甚至自发地要求乘坐同一辆巴士回家——而在实验开始前,他们恨不得对方不存在。

罗伯斯山洞实验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启示:群体之间的敌意不是不可改变的。当"我们"和"他们"面对一个共同的、只有合作才能解决的挑战时,"我们 vs 他们"的边界可以被"超级我们"所取代。

这个原理在人类历史上也得到过验证:

但"超级目标"方案有一个根本性的局限:它需要一个外部威胁来激活。如果不存在足够紧迫的共同挑战,或者如果共同挑战太抽象(如气候变化),那么这个策略就难以发挥作用。

5.3 替代方案二:跨群体接触

社会心理学家戈登·奥尔波特(Gordon Allport)在1954年的《偏见的本质》中提出了"接触假说"(Contact Hypothesis):在适当的条件下,不同群体成员之间的接触可以减少偏见和敌意。

所谓"适当的条件"包括:

  1. 平等地位:接触的双方在互动中必须处于平等的地位
  2. 共同目标:双方需要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合作
  3. 制度支持:接触需要得到法律、制度或社会规范的支持
  4. 个体化:双方需要把对方视为独特的个体,而不是群体的代表

后续的大规模元分析(包括对超过500项研究的综合分析)证实了接触假说的有效性:群体间的接触确实能够减少偏见,效果量(effect size)约为0.43——这是一个中等到大的效果。

但接触假说也有其局限。在互联网时代,"接触"的含义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社交媒体上的"接触"通常不满足奥尔波特提出的任何条件——双方不处于平等地位(匿名用户 vs 实名用户)、没有共同目标(争论本身就是零和的)、没有制度支持(平台甚至鼓励冲突)、也不把对方视为个体(只是一个"网名"和一堆标签)。

5.4 替代方案三:超越身份认同的共同人性

最根本的问题可能是:人类能否发展出一种超越"部落"身份的认同?

心理学家萨米尔·乔希(Samir Joshi)和海伦·福克斯(Helen Fox)提出了"共同内群体认同模型"(Common In-group Identity Model):通过强调更高层次的共同身份(如"我们都是人类"、"我们都是地球人"),可以减少低层次群体之间的对立。

这个思路在实践中面临巨大的挑战。"人类"这个认同太过抽象,无法像"部落成员"或"民族同胞"那样激活强烈的情感反应。你的大脑知道你和其他70亿人"都是人类",但这个认知缺乏催产素的化学支持——它不能像"我们的孩子在同一个学校上学"那样让你产生真正的共情。

然而,一些研究表明,某些特定的经历可以暂时性地扩大"内群体"的边界。最典型的例子是"概览效应"(Overview Effect):宇航员在太空中看到地球时,往往会经历一种深刻的认知转变——他们不再把自己视为某个国家的公民,而是视为"地球人"。阿波罗9号宇航员拉斯蒂·施韦卡特(Rusty Schweickart)描述道:"你不再看到中东的冲突、非洲的饥荒——你看到的是一颗脆弱的蓝色球体,上面住着需要彼此照顾的人。"

但我们不能把70亿人都送上太空。那么,在日常生活中,有没有什么经历可以产生类似的效果?

答案可能是叙事——故事的力量。

心理学研究发现,阅读或观看其他群体成员的个人故事(而不是统计数据或政策辩论)能够最有效地减少偏见。当你读到一个和你不同群体的人的个人经历——他的童年、他的梦想、他的恐惧——你的大脑开始把他视为一个"个体"而不是一个"标签"。共情回路被激活,外群体同质性效应被削弱。

这就是为什么文学、电影和纪录片在促进跨群体理解方面往往比政治辩论更有效——它们不是在"说服"你,而是在"让你体验"别人的生活。

5.5 替代方案四:制度设计与"结构化分歧"

即使我们不能消除人类的部落本能,我们也可以设计更好的制度来管理它。

尤瓦尔·赫拉利在《21世纪的21个教训》中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冲突本身不是问题,冲突失去控制才是问题。健康的社会需要冲突——没有冲突就没有创新、没有进步、没有对权力的制衡。问题不在于人们有分歧,而在于分歧变成了部落战争。

一些制度设计的思路包括:

  1. 协商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不是让不同阵营的人在网上互骂,而是创造一个有规则的对话空间,让不同观点的人面对面地、有结构地讨论问题。詹姆斯·菲什金(James Fishkin)的"协商民调"实验证明,当普通人有机会在专家引导下进行深度讨论时,他们的立场会变得更加温和和复杂
  2. 随机公民大会(Citizens' Assembly):随机选择一组公民,让他们在充分了解信息后对特定政策做出建议。爱尔兰用这种方法成功地解决了堕胎和同性婚姻等长期分裂性议题——因为随机选择的公民既没有政客的党派包袱,也没有社交媒体的极化压力
  3. 反垄断和算法透明:打破科技巨头的垄断,要求平台公开推荐算法的逻辑,让用户有选择权——选择看到"最能引发愤怒的内容"还是"最有价值的内容"
  4. 教育改革:将"认知偏见识别"和"批判性思维"纳入基础教育,让年轻人了解自己的大脑是如何被操纵的

5.6 替代方案五:从"敌人"到"竞争者"的认知重构

最后一个可能也是最务实的方案:我们不需要完全消除"我们 vs 他们"的倾向,但我们可以改变"他们"的含义。

心理学家将群体间关系分为几种类型:

从"敌人"到"竞争者"的转变不需要消除群体间的差异,只需要改变处理差异的方式。体育比赛提供了一个有趣的类比:在比赛中,双方是激烈的竞争者;但在比赛结束后,对手可以握手、拥抱、甚至成为朋友。关键在于:竞争是在一个有规则、有边界、有终局的框架中进行的。

罗伯斯山洞实验中谢里夫使用的"超级目标"策略,本质上就是把"敌人"重新定义为"合作者"。当两个群体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更大的挑战时,彼此就从"需要消灭的对象"变成了"需要争取的盟友"。

在日常生活中,这种认知重构可以通过以下方式实现:


第六章:在算法时代保持清醒

6.1 认识你的大脑

我们在这篇文章中探讨的所有心理机制——内群体偏好、外群体偏见、情绪传染、信息茧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动的、无意识的、不受你控制的。

这不是你的错。你的大脑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中进化出来的——一个食物稀缺、威胁无处不在、群体规模不超过150人的环境。你的大脑不是为一个每天接触数百万陌生人的全球化互联网世界而设计的。

但了解这些机制本身就是第一步。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中写道:"你不能消除系统1的偏见,但你可以学会识别它们,然后调用系统2来进行修正。"

以下是一些具体的心理防御策略:

  1. 暂停反应:当你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条让你愤怒的内容时,强迫自己等30秒再做任何反应。这30秒就是系统2介入的时间窗口
  2. 质疑来源:不要只看内容,还要看是谁发的、为什么发的、有什么利益关系。信息的"来源"往往比"内容"更能告诉你它是否可信
  3. 寻找反面证据:当你发现自己强烈认同某个观点时,有意识地去寻找反对这个观点的证据。这不是为了改变你的立场,而是为了保持对复杂性的认识
  4. 限制算法控制:主动选择你看到的内容,而不是让算法替你选择。关注不同立场的媒体、使用RSS阅读器、定期清理你的推荐历史
  5. 扩大你的"内群体":有意识地和不同背景、不同观点的人建立关系。当一个"外群体"成员变成了你的朋友、同事或邻居,你的大脑就很难继续把他视为"敌人"

6.2 认识算法的套路

了解算法的工作原理是保护自己不被操纵的关键:

6.3 从个体到集体

个体的心理防御策略是必要的,但远远不够。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个体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社交媒体的商业模式、推荐算法的优化目标、信息环境的结构性缺陷——这些都需要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一些正在探索的方向包括:


结语:一个没有结论的结论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人类为什么需要敌人?

答案既简单又复杂。

简单地说:因为进化。因为在漫长的进化史中,快速区分敌友、对内群体保持忠诚、对外群体保持警惕,是一种有效的生存策略。这种策略被写进了我们的基因、编码在我们的神经回路中、传递在我们的文化里。

复杂地说:因为"敌人"满足了人类心理中几个最深层的需求——归属感、意义感、身份认同、道德确定性。当你有了一个明确的敌人,世界就变得简单了:善与恶、对与错、我们和他们,清清楚楚,毫不含糊。而没有敌人的世界是一个复杂、模糊、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这种不确定性是人类大脑最不愿意面对的。

社交媒体算法并没有"创造"人类的部落本能——它只是发现了这种本能,并把它变成了一种可以批量生产和销售的商品。愤怒是最好的商品,对立是最好的营销,而你的注意力是唯一被消耗的资源。

那么,回到最后一个问题:没有敌人,人类社会还能凝聚吗?

诚实的回答是:我们还不知道。

历史上,每一次大规模的人类合作都依赖于某种形式的"我们 vs 他们"。宗教用"异教徒"来定义自身,民族用"外国人"来凝聚认同,意识形态用"敌人"来动员群众。即使是那些最崇高的理想——自由、平等、正义——也往往是在与"不自由、不平等、不正义"的对立中获得力量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注定永远被困在"我们 vs 他们"的循环中。罗伯斯山洞实验告诉我们,群体间的敌意可以通过"超级目标"来化解。接触假说告诉我们,偏见可以通过有意义的互动来减少。协商民主的实践告诉我们,理性对话可以在分歧中创造共识。

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消除"敌人",而是改变"敌人"的定义。当气候变化成为真正的共同威胁,当人工智能的挑战超越国界,当下一场大流行病再次提醒我们所有人都是脆弱的、互相依赖的人类——在这些时刻,"我们"的边界可能扩展到包括整个人类。

但这种扩展不会自动发生。它需要有意识的努力——在个体层面,识别和抵抗自己的偏见;在社会层面,设计更好的制度和信息环境;在文明层面,发展出一种不依赖于敌人的、新的凝聚叙事。

这是一个未完成的项目。也许它是人类文明最重要的项目。

而要启动这个项目,第一步很简单:下次当你在社交媒体上感到愤怒时,停下来想一想——是你的大脑在做选择,还是算法在替你做选择?

那个让你愤怒的"敌人",真的是你的敌人吗?还是说,只是某个推荐系统发现了你的心理弱点,然后用它来赚取广告费?

保持清醒。这可能是算法时代最稀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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